Category Archives: 美丽的谎言

秋天湛蓝

  她怎么就在这个陌生的城市里了呢。佳滢直到现在仍有些如梦似幻的。   连衣服也来不及仔细收拾,胡乱往旅行皮箱里一塞,连夜的飞机,就来了。   赶到医院病房里,深夜。值班护佳节又重阳士趴在桌上打瞌睡,她也不去打扰,径自在病人一览表里找到方立宏的名字,16床。   高跟鞋一步步敲在森然的医院走廊上,灯光白而凄惨,佳滢觉得全世界只剩下她一个人在这条长走廊上震耳欲聋地走着。   终于看到写着红色数字16的房门,她推进去,房里关着灯,一张床空着,一张床上躺着人。她走近有人的床,凑过去看。床上那人也张开了眼,与她一同惊叫起来。原来不是这个。方立宏已经送去手术了,是那张空着的床。   她只好等,开始还不好意思开灯,呆坐在黑暗里,像等了大半天似的,按手机一看,竟然十分钟也没过。这么焦灼不找点事做不行。她毅然去开了灯,拿出一本短篇小说来读。虽然看得并不怎么安心,总算打发了时间。   方立宏被推回病房来时,大约全麻刚醒,人看去很虚弱,反应也还迟缓,同佳滢对望一眼,无奈地笑了一笑。   佳滢本来想说他几句,这么不要命地狂喝烂饮,总有今天。想想已经落到这地步了,再来骂他也无济于事,就吞了声,帮他拢好被头。   方立宏一脸疲倦,雪青着张脸。只言片语答了佳滢几句,就闭上了眼,也不晓得睡着没。   佳滢一点睡意也没,仍然拿书看,看得累时,似乎也眯了一会眼,被护佳节又重阳士吵醒,是来观察术后情况的,量了血压,又指导佳滢放尿袋。佳滢这才注意到他身上还插着导尿管的。   果然后来麻药效果渐渐消退后,方立宏便睡不着。佳滢看出他拼命在忍痛,紧皱着眉头,两眉间有一粒粒的汗沁出来。她也有些心疼他,问很痛吗?他连答都懒得答。她又问:那要不要打止痛针?他才含糊地哼出一声再等等。   这么远天远地的,只剩下他们孤零零两个人。佳滢又从来没伺候过病人,看他这么痛,也不晓得做什么好。就把手伸进被子里捏住他的手表示精神支持,他一手汗,再一摸,衣服全汗湿了。她吓一跳,摸摸他额头,倒不烫。他牙齿缝里挤出一句,没事,痛的。她又问,那么打止痛针吗?他还是摇头,她晓得他固执,便不言语。   一会儿她看尿袋满了,旋开底下的塑料阀,漏在痰盂里,拿进厕所里冲。做这一番,才觉得他们这回是结结实实的夫妻了,相依为命的。她与他结婚这许多年,还没孩子,家里又不开饭,在双方父母家吃来吃去,唯一的家务事,就洗衣服,扔进洗衣机,几个钟头后晒出去,都跟单身时没什么大区别。他又忙,三天两头在外面飞,在家里也常常应酬到很晚才回。她刚开始不习惯,他不在身边睡不着,心里总像有什么事,后来适应了,十点钟自管自睡,甚至连电话也不怎么打。有时睡到天亮他已经在旁边,什么时候回来的都不晓得。她也不觉得这种夫妻关系淡漠,闺蜜帮聊天,甚至她还颇为自豪:我们这才是新型夫妻关系。   方立宏待她也不算差的吧。外地回来,常有礼物带回来,也给她充分自由。不过,也可能是为了她等价交换给他相同的自由。毕竟她没有他那么多的社交生活。   他们自由恋爱的,所以虽然碰面的时间比不上别的夫妻,但在一起时倒也有不少共同语言,夫妻生活过了这么多年,也还不算沉闷。   佳滢自己总结他们的关系,算是轻松自由松散的夫妻。   是啊,松散。她常常想,真要有了什么事,他和她,是不怎么稳靠的关系吧,无论谁离了谁,都还会一样地过下去。   像这次,他打来电话,急性胃穿孔,已经紧急住院了。她便有些惊惶失措,嗯嗯嗯地应。临挂时才回过神,他一个人出差在外,她当然是唯一一个该赶过去照顾的人。   等方立宏再睡过去,佳滢看看时间,差不多到了中午,她出去到楼下小餐厅吃一份快餐。还可以选苹果或者香蕉作为饭后水果,不愧是医院,挺讲究健康饮食的,她想。随手拿起苹果,一路咬着出了医院门。   毕竟是北方,比起家里,冷得多了,但天气不错,有阳光的中午,暖意融融的。佳滢走进斜对着医院的一家旅馆,门面很小,服务台也简陋得很。她订了一间小小的单人房,沿着窄长的走道七拐八弯,终于寻到。虽然有心理准备,钥匙旋开,空间的狭小还是让她吃了一惊。而且没有窗,只有一扇小门通向潮湿闷气的浴室。 … Continue reading

Posted in 美丽的谎言 | 2 Comments

迷魂记

  那是初夏。风里携带着的,尽是缱绻气息。   花香留不住。杜鹃开过了蔷薇,蔷薇开过了绣球,绣球之后再无花,昆虫开始在夜风里惆怅地呻吟。   春残夏至,温度渐渐有些恼人。黄昏时分,若关门闭户闷坐室内,便只觉得懊热难耐;倘穿夏衣踱到阳台上,遇到起风时,又骤觉浑身汗毛一凛。   真个是乍暖还寒。   郝郝知自己近日憔悴了,全无来由的,眼眶深陷下去,统共二十五岁的人,眼袋黑眼圈都影影绰绰地出现了,皮肤也干巴巴,全靠雅诗兰黛的保湿精华撑着,双倍往脸上抹,才透出一层虚浮在表面的水当当。那号称全世界最神奇的面霜海蓝之谜,涂前须得双手搓热加温推开,她嫌过程繁琐,大半瓶搁下发霉。   往镜前一站,宽大的月白色及踝长袍,不修一点腰身,人已经瘦得脱格,披上这件衫,立刻可以唱游园惊梦。   她顺势一倚,懒洋洋哼了半句。大学里,她可是舞台上的主角,演过茱丽叶,也演过祝英台。有一夜她化着戏妆回宿舍,窸窸索索的落叶小径中,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扑通扑通,踏实而温暖。   早知是过现在这样的生活,那些日子,都没什么意义了。大学,戏剧社,厚厚的参考资料,甚至毕业前流的眼泪。   身外世界,她全都关在门外了。住在十一层公寓楼上,去一次人间,真莫道不消魂象下凡似的。   夜里风又大起来,一百多平的室内,只窗纱被风掀得哗啦啦响。   郝郝拧开灯,赤脚走去落地玻璃前,大力把窗帘扯到角落,在玻璃上印出一个瘦瘦的人形。她对着窗外半黑的夜空,似乎就要夺窗而出,长衫飘飞,鬼魅般慑人。   片刻之后,灯灭人空。只余室内弥散开KENZO一枝花的甜香,寂寞撩人,愁肠难舒。   绣球花开的时候,那辆黑色跑车开始泊在楼下。每夜,趁着夜色开来,赶在黎明前离去。   郝郝是寂寞人,同月色一起知道这个秘密。   如今,郝郝在车中。   穿黑色上衣的年轻男子,象暗夜一样隐晦。   你终于来了。他叹口气道。可你怎么知道我在等你。   不知道。郝郝把深色牛仔外套脱在座位上。里面的吊带雪纺裙,缠绵的裙摆如同一团氤氲的雾气。   只知道你既然夜夜在此,必定也与我一样无事可做。   可是我在等你。他又叹了口气。 … Continue reading

Posted in 美丽的谎言 | Tagged | 10 Comments

一生的情人节

  情人节的早上,他的花如约而至。   洁白新鲜的玫瑰花瓣,吸收了崭新一天的阳光气息,她埋首其中。   他叫她宝贝。   宝贝。宝贝。这么甜腻的称呼,是她致命的软肋。她的心紧缩成一团,软得要融化开。   他住郊区。有一对儿女。她曾经目睹他接送他们上下学。   他的小女儿一定常赖在他的膝上,双手挂着他的脖子撒娇。他想必也会叫她宝贝吧。   这种想象支配着她。甚至在他们做佳节又重阳爱时,甜蜜疼痛交织的碰撞中,她会用手紧抓住他的耳朵,情不自禁地喊出来,爸爸,你弄痛我了爸爸。   宝贝。他在她的轻声呻吟里嘶哑地唤她。只有你。这世间,你是我唯一的宝贝。   他们是怎么认识的。她记不清了。他是朋友的朋友,他们的生活空间有时交织在一起。酒席上,KTV里,一开始,她并不曾注意他。人群里,他是沉默寡言的男子。时间久了,她能感觉到,总有一双灼灼的目光,在关注她。回过头时,他却避开了,脸上甚至带着微红。   一个羞涩的中年男人。   她想,人体内一定还保留着一些潜在的动物本能。它们能不言语地在群体里找出伴侣。   她一定是凭这种动物本能找到他的。他的气息吸引她走近。   朋友问她,他到底有什么好处。   她一时答不出。是啊,那么多人里,他看去有点闷,甚至有些忧郁,绝不象是有趣的男人。为什么是他呢。   后来她想明白了。她要的爱情,是一场进进退退的舞蹈。有时她欲擒故纵地退一步,如果对方不知所措呆在那里,心就空出一步;如果对方太急,逼进两步三步,心又会觉得太挤。只有他,合着节拍,在她退后时恰到好处地补上一步,不多不少的一步,心就满了。   成年人的爱情,本来就是心有灵犀的互动游戏。   每次她来,他的车里,总放着她爱吃的香草味冰淇淋,播她爱听的音乐,他会把车洗干净,因为知道她喜欢在车上脱掉鞋子。   就算再用心,未必谁都能做到。她强悍地霸占了他大部分的心思。   所以他剩给妻子儿女的心思,少得可怜。她想。他一定不是个好丈夫好父亲。   虽然不够好,但终归是人家的丈夫父亲。   鬼鬼祟祟安排的出游,总有偷欢的感觉;不能公然执手去电影院看场电影;不能带去见闺蜜,遇见熟人还要小心掩饰;哪怕互相拥抱着入睡,在不断变换的宾馆房间里,仍然有醒来不知身是客的悲伤。   那是他们绝口不提的痛处。 … Continue reading

Posted in 美丽的谎言 | Tagged | 12 Comments

佳期如梦

  楼梯间天崩地裂的轰隆一声。杨斐才打开锁着的卧室门跑出去看。   最后一级台阶下,刘君畅象一只巨大的断线木偶,不知从哪里流出来的血在雪白大理石地砖上泼开。   杨斐的尖叫声冲上了天花板。这之前的瞬间,有一个念头居然强行挤进脑海:原来人也可以象桌子一样摔得粉碎。      他们不再有和解的机会了。   本来这一次的争吵大同小异。秋天她总是掉头发,一梳一大把,烦人地落了一地。忙着出门的时候,她总是视而不见。偏巧刘君畅有点洁癖,对这种琐碎的小事盯着不放。他阴沉沉地说真莫道不消魂象一场恶梦时,她歇斯底里地爆发了。杨斐最受不了的,不是他对这件事的不满,而是他说真莫道不消魂象一场恶梦时,那种骨子里透出来的,对现有生活的厌倦。   他后悔娶她了吧。杨斐尖锐地质问他。本来他可以娶另一个贤惠的女孩。   那个女孩是刘君畅母亲物色的,跟他见过几次面,象所有相亲对象,进展得不温不火。一个星期吃一顿饭,看一场电影。是杨斐的介入令这段进行时嘎然而止。比起来,他们倒是轰轰烈烈的自由恋爱。她本来觉得,唯有自己才可以让他生活在幸福中。所以对他流露出的任何一丝不满都特别敏感,觉得他暗自后悔当初的决定了。   刘君畅对这个话题觉得不耐。他直接说:后悔了后悔了,一个人过最省心。   杨斐并没有因为这个回答觉得释然。哪怕他不想再娶别人也不行。她不许他觉得他现在过的日子甚至不如以前了,那么她的存在有什么意义,她的人生旋即变成整个失败的悲剧了。   她纠缠不清地跟在他身后,要他摆明姿态:后悔是什么意思。无所谓,离婚好了。她说着说着就涕泪交加了。同时觉得是他让她处于这样狼狈的境地,所以她搜肠刮肚地找话伤他。   每当她情绪高昂声泪俱下的时候,刘君畅就会象突然透明了似的一言不发。而这加倍地激怒了杨斐,她绝望地厉声道:这都什么日子啊,我为什么要捱下去,离婚,这就离婚。   刘君畅突然站起来:你想好了吗?确定吗?   她真恨他。拿这种话逼她。在这个时候。她还能怎么回答。于是她高叫着:想好了!离婚!现在就离!   好。刘君畅猛地推开她,一个人进了书房。   之后。之后杨斐就锁进了卧室。   她不会就这么善罢甘休的。他竟敢这样对他。她一定要让他后悔。杨斐趴在床上哭了一会儿,就迅速地站起来整理衣物。她决定回母亲家住,直到他有所表示为止。     象这样的争吵,倒也有过一两次。   后来是怎么和好的?杨斐竟忘了。寻常日子,熬不过几天,也就重新交谈起来。虽然委曲求全,也只能囫囵吞枣。一直冷战下去,对自己也是种痛苦的折磨。   不过这次,真的没机会了。 … Continue reading

Posted in 美丽的谎言 | Tagged , | 6 Comments

风飞花

  风。   朝九晚五生活的下班途中。   初秋黄昏。华灯初上。车水马龙象生锈粘滞的流水线。   见鬼。我暗骂一声。第三次红灯了,前面还有数十辆车。   人陷入车海之中,前后左右都是汽车,除插翅之外,只有弃车走人一条生路。   我摇下所有车窗,改善车内令人窒息的沉闷空气。   “wind flowers,my father told me......”   我记得这首歌。风飞花。一种开在早春二月的小花。简单遥远的旋律从邻车传来,有抚慰人心的作用。   听这首歌的人,该不会太年轻了。   循着歌声,我看见昔日的侧脸。   我相信。是风,秋天才变得这么感伤。我相信。偶然,就是生命里的风。我相信。是偶然,让生命如此美丽。   飞。     那时,林梅子是我们班的英语课代表。   在开始上课前,会由她念一遍课文。   她的声音非常独特。   但恐怕老师和别的同学,并没发现独特之处。世界上感受到其独特性的,只有我一个人也未必。   第一次朗诵的那天,是相当晴好的九月,阳光照得我有些昏昏欲睡精神不振。但一听到她的声音即刻振奋了。那天她应该很开心,我奇异地发现我能这么真实地触摸到她的情绪。课文中那些英语单词都消失了,我能闻见雏菊的清香,看见清亮的蓝天,温柔的轻风吹拂着我。   … Continue reading

Posted in 美丽的谎言 | Tagged | 3 Comments

那扇涂鸦的木门

  从初中起,总不断从一扇涂鸦的木门前经过。那扇门里,住着与我同校的一名男生。我做新生时,他已将毕业。借用今时流行的韩式用语,他是我的学长。这个男人与我毫无干系,亦无故事。但莫名其妙地,我记住了他。当回忆少年时光时,常会隐约浮现那扇木门和他的影像。   那是一扇破旧的木门,不知从哪里拼凑来的木板经过很久的风雨吹打蚀得不成样子,却被涂上很鲜亮的颜料,明黄与白的色块交织,抢眼得象雨后初霁的彩虹。   我那时骑自行车,无论天阴天雨,呼啸着从那门前经过,总会换来片刻的晴朗心情。   木门临街,象是通往房子的后院,木板缝里看见美人蕉开得火红。门旁的整面墙,覆满藤科月季的浓绿枝叶,在某一段日子里落红成阵,一地的心事。   与我同校的男生,似乎就住木门旁的那一个房间,窗里的灯常点到夜深。   不知为什么,我总觉得他孤寂。   他个子很小,长得瘦弱,永远架一副黑框眼镜,一成不变地穿格子衬衫外罩黑色毛线背心,走路的姿势有点佝偻,在落满梧桐树叶的校园里匆匆飘进自己的教室。   就这样一个不起眼的男生。除了他会画画。   每逢学校美术展,总有一面墙属于他。   他作画的风格,象那扇信手涂鸦的木门,锁不住一园盛放的火红美人蕉。令我坚信他这样阴晦的外表下,必定隐藏着一方激情四溢的晴空。     五六年前的秋天,为结婚装修新房,朋友介绍一名设计师罗,约好午后来看房。开着半旧小毛驴来的,居然是那名男生。   距离初中已近十年,罗一点没变。格子衬衫外的黑背心,象一直由初中换洗至今。黑框眼镜,神情依旧漠然。   罗的工作风格也不圆滑,不愿迁就客户。出图时间要等,不出效果图,价钱也不低。客户须得对设计师有毫无保留的信任。很多人谈不拢,生意做不成,他也不留。   但是我想起那扇涂鸦的木门,深信罗便是我想要的设计师,当即成交。   我们要求通透简洁,草图几日后出来,大刀阔斧地推倒了房里好几面墙,将客厅餐厅连为一体,顿时令空间开阔很多,合我胃口。动工后罗从未来过现场,有问题我们跑去询问。   罗仍住在老地方,那扇木门想是经常重漆,依然醒目。工作室空间不够,堆满图纸书籍。几件自己设计的家具很见功力。   他说最近很忙,就要搬去新的工作室,那边也正在装修。想是因为高兴,难得热情地邀我们去玩。   后来听朋友说,罗那边的工作室兼作结婚的新房。那个女子据说他苦追了近十年。我忽然就想到罗窗里点到很晚的灯。不知道言语木讷的他怎样苦追一个女孩,必定吞下不少心酸。   罗买下一幢三十层大厦的顶楼,那是他的新家。设计得很有才气。我尤其喜欢浴室里的落地大窗,有如危崖,凌空而下就是纵横交织的城市霓虹。泡泡浴时细啜一口葡萄酒,俯瞰城中繁忙的车来人往,会恍惚生出不在人间的感觉。   … Continue reading

Posted in 美丽的谎言 | Leave a comment

剩女记

一. 我们在年前回到丽江。 还是旧模样。一城欢天喜地的人。老房子,崭新的红灯笼。看去就是异乡人的老板和反而很象主人的过客。 因为暖冬,玉龙的雪融得厉害。绕城的河中水流涨了很多。 如果不再有雪山,想必也不会再有如此丽江。 但城中人不管这些。他们只管睡到日上三竿,起床晒太阳,狂饮到半夜,能顺着石板老街摸回客栈睡觉已算不错。 我们被人潮挤着去参加城郊的一个集会。一路上,涉过溪流跨过石墩。开始时,是牵着手的,后来不知怎么就松开了,后来我再也找不见云渐,后来我忘记了集会,一心一意找他。老街,店铺,酒吧,从热闹找到零落。回去客栈,云渐已经离开。折得很整齐的一张床铺。老板娘带我到临水悬着的红灯笼前,迎风挂着三封信,象喜帖一样的红色信封,说那是云渐留给我的,让我别再找他了。众人都同情地看我,象是完全明白云渐曾经对我的体贴温存……   我吓出一身冷汗。这个时候醒了。 腰酸背胀得厉害。该死的左侧卧位,我又不知睡成什么姿势了。 云渐这厮当然还在身边好好睡着。我怨恨地盯着他,为他竟然忍心在梦中参与了一场抛弃孕妇的惨剧。 我毫不客气地把他摇醒,强令他解释道歉。云渐糊里糊涂地弄明白了我的遭遇,强咽下哭笑不得的怒气,好言好语平息下我的情绪,翻个身睡了。   我叹了口气,焦躁其实正是不安的表现。 谁叫我身边以打计算的都是些剩女。 云渐待我不薄,正因为不薄,我才更加不安。 我可是怀孕八个月的女人,万一他丢下我,我怎么办,孩子怎么办,我一个人带孩子…… 这种局面,我连想都不敢多想。 不过,当我把这种顾虑透露给遇霞的时候,她竟然这样说:我倒是很想有个孩子,如果不是周围人的眼光,我就愿意生个宝宝,做单身妈妈。 这样说一点也没缓解我的不安。反而让我非常非常深刻地体会到了剩女生涯的凄苦。看看看看,这非人的生活逼得遇霞,随便有个孩子陪也好。 这种思维的后果,当然只有使我愈发不安。

Posted in 美丽的谎言 | 1 Comment

烟花旧事(九)

阿芒在老米的小房间里呆了五天。他有前科,曾经一个耳光扇聋了人的一只耳朵,这回得避避。老米陪着他,第一两天兴兴头头的,买了菜来做,阿芒亲自套件脏衣服,做拿手好菜可乐鸡翅,丹宁和汤达到的时候,闻见一室的香,阿芒在转不过身的小厨房里高唱义勇军进行曲,老米象幸福小女子,端盘洗碗忙进忙出。丹宁被这温馨场景感动倒,慨叹老米这几个月的剧变,心里又酸又甜地想象他们的天长地久。到第三天,冷冷的一间房,老米在烧开水,阿芒躺在被子里看电视,泡好方便面送到床头吃。丹宁偷偷问老米,怎么不烧饭。阿芒嫌烦,两个人,干嘛费那么大神。老米吐舌头,随他。第五天再去,两个人吵架呢。好不容易拉开了一问,这不没事找事嘛,说我喝完了饮料。老米也气鼓鼓,我说我去买还不行。这时阿芒在房里喊,无聊。我们四个一起去杭州吧。 就这样在下午搭上去杭州的卧铺车。除去学校组织的出游,这是丹宁第一次离开父母出远门,恰好是周五,打电话给家里说周末校里有事不回去了,也没疑心。 恋爱是让少年突然急速蜕变为成佳节又重阳人的途径,背上包的时候,丹宁觉出心境的不同,这样出门,自己就该为自己负责了。 但她来不及想太多,满心的期待象初张开的翅膀的小雀,等不及跃跃地飞出去了。 公路的两侧一直是田野,远山,油菜花一片一片,一片黄往身后去了,不久又是一片黄,风景象一成不变的,而车子在急速地开,只有天色一点点地暗下来,让她疑惑起这车子并不是由某一地点开往另一地点的,而是由某一时间开往另一时间的。也许那车票上的起点是3PM,而终点是10PM,带着他们穿梭了这段时光。索性想那倒不如直接乘去25岁的那一年,看看他们的结局罢。十九岁的人,是觉得25岁便算是人生的终场了,一切因缘际会,都已尘埃落定。 她身边躺着汤达,和阿芒隔了一个过道。夜全黑下来的时候,众人象都睡去了,她仍然向黑暗里茫然地睁眼,睡不着。听见阿芒轻声地哼歌,只言片语的,你说烟花只会散不会谢,只会散不会谢,只会散不会谢。。。。。。忘词卡在这句,象磁带转不过去,听得心里毛毛的不爽。也终于睡了。 醒来就在杭州了,车里灯亮起来,汤达说下车了下车了。她晕乎乎地被拖下去,睡不爽,瞟一眼冷冷落落的车站,上了出租车,又在座位上睡。 到酒店才醒了,坐在大堂的沙发上,抱着头装睡,其实听他们在订房,当然是两间房。老米当然是和阿芒住一间,那她不言而喻了。她心里是奇怪的矛盾的念头,对平生第一次和除父亲之外的男人共处一室,又有惊惧又有好奇。心里反反复复盘算了,表面装出无所谓的样子跟汤达进了919。 汤达按了电视遥控器,睡了正对电视的床,转过头很温存地对她说,你先洗个澡吧。这句话想必他跟很多女人这样说过的,那些头发干燥枯黄小腹上有赘肉姿势放荡的娼妓们。丹宁充满恶意地想,然而这一个念头冲击着色情意味,她似乎突然也被当成了这样的女人。在陌生的地方,远离自己原来的生活,变成另一个人,一个淫荡陌生的女子。令人容易犯错的暗示。 从浴室里出来,房里漆黑的,摸到旁边的一张床,却撞在汤达怀里,窸窸挲挲的衬衫,汤达抱了她说,一起睡?声音还是戏谑的。她蓦地红了脸,幸亏这暗夜里,不然男人见了这样的露怯,会更加得寸进尺。 汤达嘻嘻笑起来,去洗澡了。和着哗哗的水声唱小小姑娘清早起来提着裤子上茅房。丹宁便合上眼聚精会神地入睡,却连一点睡意也没有了。忐忑不安地听到浴室门打开的声音,闭起眼装成睡了的样子。汤达却开了床头灯,跪在她前面,她只当不知道,努力闭着眼。汤达看了半晌说,眼珠子转个不停,还装。她忍不住噗哧笑出声。来来来,吻个别。汤达只轻轻地唇落在她额头上,转身回了自己的床去。 又有点怅然若失,她原以为他一定得同她纠缠许久的。她想他许是不太爱她的,也只是两个人好过一个人而已。就有点忿忿的,完全忘记了自己对汤达也是退而求其次的产物。就是这样的,我可以不爱你,你却要对我死心塌地,我愿意同你纠缠不息,却又不能让你真得到我。年轻女孩是怎样生出这些子怪念头的,精明得傻气且天真,然而凭了年轻,这梦倒真能让她做下去。 丹宁是带着很多思绪入睡的。她一直闭着眼细听那边张床的动静。汤达连呼吸都没有似的,她甚至怀疑起他还在这间房里吗。想跟他再闲聊几句,又怕引起汤达的误会,似乎她憋不住气公然挑逗他。 这样繁杂地睡了。也不知什么辰光,突然醒过来。汤达正抱着她,是抱了很久还是刚才那一刻她竟一点不知道。血脉蓦地贲张起来,他上身是裸的,散发跟她一样的沐浴液气味。但她竟觉得他是没有欲望的,他苍白洁净的身体,象上帝俯视下面偷欢的孩子,天光正好,只要嬉戏不要爱的。 他醒着的。他说,你的身体真好,象没有人的山谷,兰花幽幽地吐着芳香。蜜色肌肤在黑暗中都闪着光泽。刚才我一寸寸都摸过了。他孩童般地笑起来。我来教你。 在陌生的雪白床单上,他轻轻覆上她的身体,唇的承启,手的游走,身体的贴合,她的呢喃,这一场象是排演过的剧情,有条不紊天衣无缝地上演。她贴在他背上的手心渐渐有些濡湿,他柔声问:要吗?其时他的身体如一把绷紧的弓。她对那下文是影影绰绰地知道,并且心里还有个脆弱的底线,所以慌慌地摇头。 汤达便缓缓停下来,侧身抱她,身体渐渐松驰。一片宁静的漆黑,象搭起的一座桥,将他们由另一时空带回来。 你,有过很多女人?丹宁在暗里说,声音出乎自己意料得发涩。 不算多。属于比较正常的男人吧。长期的固定的也有过几个, ** 偶尔为之。我本身并不特别热衷,无论对爱情还是上帘卷西风床。 有特别喜欢或记忆深刻的女人吗? 要说特别喜欢的,也就你了。丹宁倒并不怎么相信这种话,男人的甜言蜜语,当成香槟一口喝下,只求当时快意就好,不必耿耿于怀的。 经历上如果说略略与众不同的,我算被人诱奸过。汤达无谓地讥笑。也许很多少年同样有过,但对自己来说无论如何算是有深重的影响。那时我十七岁,和女同学接过吻仅此而已。那女人是我男同学的母亲,是个寡妇,男人早死了。那时几个男同学下午自修课后总在那同学家里。她对我特别好。有一天去跟她儿子借作业,只她一个人在家。她正四十岁,穿上衣服属于显年轻的,脱了衣服身材也不行了。肉一堆堆的,但是有经验,我什么都不知道,竟然觉得舒服。那种舒服,也许你不会懂,象用快刀把肥猪肉切得利索,旁边还滴血。既残忍又恶心,这样的舒服。后来我很快跟两个女同学睡了,涩涩干干木呆呆,既不恶心也不舒服。我又回去找她了。她那样阴湿的肉体,我可以予取予求。跟她有一两个月的时间,直到毕业。象一个深重的泥潭,比死还冷。我大口吸进淤泥,呼出氧气,若不是毕业,不知道怎样收场。 奇怪的是,一毕业同那个地方彻底隔开后,回想起来就只剩恶心,吓人的恶心。让人一想起来就可以蹲在角落里干呕半天的,然后又按部就班地过正常生活,恋爱睡觉,或不恋爱睡觉。但因为有过这一节,总没有办法当自己是很正常的人了,不过是混迹在人群中的一个异类,也因为这一节,对待爱情或女人什么的,略有些不同,至于究竟的差异也说不出所以来,也许是少了些快乐的感受。 汤达仍抱着丹宁,她忽然觉得他当她是一床被子,也许很多人都是,索取短暂的温暖,遮蔽过往的旧伤,也不过是将就地盖着,信手一掀,便露出斑斑驳驳的血痕。生命是一袭华丽的袍,爬满了虱子。而她一切都是新鲜的,正在一笔一笔描画色彩。这样想,比起他们,她是很幸福的人。

Posted in 美丽的谎言 | Leave a comment

烟花旧事(八)

有一晚四人正要去夜都,汤达和阿芒的CALL机同时响起来,急急地要走。老米不依,只得带上她们。嘱咐最好什么话都别说。赶到一个宾馆里,她们成了“阿芒老婆”和“汤达老婆”。坐在中间的络腮胡咕哝了一句带女人来干嘛。她们不发一言地看了一会儿电视,七八个男人背对着她们说完事,络腮胡率先站起来,她们也匆匆跟出去。 坐了黄包车七拐八弯地近二十几分钟,到一个独门独院的房前,四楼已经有一批人坐着,原来是等他们去开赌。不苟言笑,从乡下来的。丹宁坐一会,几张扑克牌弄来弄去,倒没有现钱拿出来,她觉得无聊,去楼下院子里吹风凉。不多久他们一群人下来,脸上都轻松了,坐车回到宾馆。络腮胡每人分一叠钱,最后拿出六百分成两半要递给丹宁和老米,说是小意思。老米客气了一句,接下来放进兜里。丹宁却坚决不要,推了几次就跑到房间外,觉得煞没意思,想到他们用的,原来是这样来的钱。老米出来还说她不上道,何必这样认真。络腮胡是出老千的看出没有,理牌的时候已经做了鬼。丹宁吃了一惊,努力回忆,只记得众人都盯着络腮胡的手,他面无表情,怎么就做得假了?没看出来,她说。废话,老米嗤她,让你看出来还能赢大钱吗?我也是听阿芒说的。丹宁心里七上八下的,道德观被他们 ** 得摇摇晃晃,也不禁后怕,万一在那里遇上握赌的,学校也好父母也好,面前都不能交代。她可不是玩得起的人,这样的地方是再也不能去的了。 老米却兴致好,后来遇上小赌,都巴巴地跟去,开始要帮着抓牌,因为赌得小不致有大输赢,阿芒也由她在那玩,不过是听人家发几句牢骚,嫌她动作慢,后来老米慢慢学会,索性也单独上桌同他们玩起来。 天气渐渐就暖起来了。夜都的门窗也不再拉着厚帘子,一遛打开,夜晚撩拨人心的风无处不在了,连人的脸上都染了春意。 丹宁是穿了新鲜的桃红色针织衫。那个颜色,象随手由其时正四处烂漫的碧桃花瓣上采撷来,连阿芒都忍不住喝了一声采。 他们现在熟了,阿芒也说些俏皮话,真假莫辨。比如上次吃馄饨,烟雾腾腾的,阿芒竟伸过手来摸一下她垂下来的头发,说最喜欢象丹宁这样楚楚可怜的女孩。当着四个人的眼。换做别的女人,他大约也会说相仿的一句。 阿芒有时甚至叫她宁宁,比汤达和老米还亲的。那都是他二十几年学来,讨女人喜欢的本能反应,可是丹宁听他每次叫一声宁宁,心里都软一软。 她看穿他那强悍的男子气,不过是掩饰着一种孩子的任性。 她小心藏好自己对阿芒的幻想。 阿芒这时立在她们旁边。抱着双臂看从身边跳过的女郎,斜睨着眼,挂个懒洋洋的笑,女人们都回头看他一眼,丹宁在心里叹气,生出他这样的男人来。 阿芒突然皱眉头,脸上线条刺猬一般嗖地硬下来,看大门口进来的两个男人。他随手拿起桌上一只玻璃杯,一两米外信手就砸过去。烫水溅了人一身,玻璃杯砰地碎在地上。是半秒钟的时间,舞池里骤然纷乱,丹宁也站起来,头脑还在空白里,人嗖地一下,被谁拽上就跑,在楼梯上跌了一下,来不及看,又亡命般地跑。大马路上的行人霓虹灯水果摊,都做了模糊处理,万花筒一般往后退。跑到气都换不出被汤达死命抱住才停下来,指甲掐起汤达肩膀上惊魂卜定地喘,才看清汤达脸上竟有一条伤,还往外沁着血,丹宁整个人打起颤来。汤达便在大马路上气喘吁吁地吻住她发抖的唇。她还是停不了地打颤,连牙齿都抖,一下又一下,磕碰到他的牙齿和舌头,脸上贴到他的血,粘稠的,正在渐渐变冷,身上仍有不停生出的汗。自己才发现这场景的刺激无比。热血与冷汗,街头狂奔与滚荡深吻。心里幽幽地叹口气:竟这样,她成了汤达的人。为什么不是阿芒拽她手呢。 忽然醒过来了。阿芒呢,老米呢。阿芒同时跑出来的,应该没事。老米跟他一起的吧。 怎么回事。丹宁这才问。那人跟阿芒有过节的。汤达也懒得同她解释这些。狭路相逢,天灾人祸。 忽然又捧起她的脸,长长睫毛的眼睛捉狭的眨。这么小儿科,连接吻都不会。老咬我舌头。他得意的笑起来,第一次? 丹宁红了脸别转身,闷头往前走。她的第一次。阿芒。和烟花一吻。想起来还会心痛。 汤达追上来,笑嘻嘻揽住她腰。水到渠成的恋人。那是一首叫玫瑰的歌,亲过你的伤口尝过你的吻,就此跟随你了。丹宁竟有些冷意地想起。 而汤达是将这当成丹宁的默许。第二天去老米房里也勾着她的肩不放。老米讶笑,咦这是错过了哪一出。丹宁什么也不答。心里有种沧海日暖玉生烟的悲喜。她甚至在心里胡乱想到张爱玲写过的一个笑话:中国有句老话叫做“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外国也有相近的一句,two heads are better than one,翻成中文,两个头好过一个头,张加了半句-----在枕头上。 是啊,两个头好过一个头----在枕头上。 两个人好过一个人,在这样孤寂的青春里。 丹宁遂把头靠在汤达肩上,虚弱地笑起来。

Posted in 美丽的谎言 | 1 Comment

烟花旧事(七)

这之后,他们变成四人行。 汤达以正在追求丹宁的姿态出现,却并不怎样表现出热络。他有他独有的方式,丹宁觉得他应该象抱一本书在棕榈树下等她的高年级男生,常勾起薄荷糖一般的清凉气息。 四个人常去夜都。汤达对她,仍是不急不徐牵着手带她入场,牵着手回来。离揽着腰的恋人,总有一步之遥。丹宁觉得他们之间,是永远跨不出这一步的。 只有一次,阿芒伸出手,向她。 丹宁竟然犹豫了,想找借口不去,自己也觉得好笑,她有那么怕他吗?迟迟疑疑地还是去了。 汤达竟然不顺水推舟地去请老米,端起茶杯嘘嘘地吹。她便只觉得一步步随阿芒走出去,每一步是两双炽热的眼神跟着的。他们要看他们演的好戏,而她怕是没力气饰得问心无愧。 前半支曲子他们一直沉默,丹宁是糊里糊涂的两个念头交战,既想快快结束煎熬,又希望沉溺一直这样没名没份地跳下去。 阿芒带她跳到舞池的中间,灯光几乎全暗下来,四周幢幢的人影,都不知谁是谁。他们沉在人海里,是可以忘乎所以一醉的,丹宁暂且不去想起,他与她尴尬的状况。 突然听见他轻轻唤一声,丹宁。她的心就扑扑扑跳起来,等他说下去。然而没有下文了。 他约摸想当她是贸然相识没有前因后果的一个女子,试试这样子会不会就能爱下去了。他本来是在女人面前得心应手的人。却竟不能。 之后就又沉默。心惊胆战地跳到曲终,两个人都有劫后余生的庆幸。坐到位置上才又开始后悔,刚才竟什么也没说过。 回去都是汤达送她。天气过了立春,料峭的寒意里,蒙蒙地笼着湿气,穿多了衣服,又会觉出渐渐回流的暖。就是这样子似是而非的冬末春初,漉漉的风拂来,她的脸上是沾了很多水汽,连睫毛都凝了水珠雾雾的。 汤达跟她一前一后的,或者隔着一个人的距离走。她的学校门前,是条长长的溪,有时水声很温柔地涓涓而过,黑夜里却什么也看不见。她蛮喜欢这条路的,整个季节这样的记忆,湿湿的早春,汤达和她,心无旁鹜地走回学校。 在校门口,她摇摇铁门,早关了。幸好管门的老头也象是睡了,传达室漆黑的。这时汤达抱起她的腰,她一攀,就抓住了栏杆,小心翻身过去。四处悄无声息的,他们隔着铁门挥手道别。她匆匆向女生宿舍跑,想起什么,回过头调皮地向他笑。 她什么都问,汤达也是。简直象是相亲的男女,把什么情况都问清楚了,却还是秋毫无犯。 汤达是在交佳节又重阳警队有工作的,而且还是正规警校毕业的人,这倒是丹宁没想到的。 问他有警薄雾浓云愁永昼服吗?怎么也想不出他穿警薄雾浓云愁永昼服的样子。 有怎么没有。警号331971。去交佳节又重阳警队服务窗口看一下,还有我一张工作照。 丹宁真的去看过,和老米一起经过的时候突然想到。在最后一排找到,大警帽下一张安公子般细致五官的脸,男女莫辨的秀丽。一时有错觉他是演戏的,因剧情需要穿了这戏服在此客串。 也不由暗暗惊叹人是多变的动物,在不同的场合里可以胜任不同的角色。老米笑岔了气,说他是披着狼皮的羊。 后来丹宁笑问,你到底流氓还是好人,我都搅不清了。 我是混入流氓内部的好人,你放心托付终生好了。汤达也是笑。 汤达在单位里请了长期病假,只上过一年班。你不知道,这工作无聊。站在路上拦没戴头盔的摩托车,敬礼开罚单日复一日。有什么意思。 阿芒呢。汤达也说到阿芒。聪明人都混,赚钱比别人容易,何必费时费力。汤达不失时机地连带表扬了自己。丹宁听阿芒的故事,总会隐隐有心痛感觉。阿芒和汤达是从小一起长大的,住同一栋宿舍楼。阿芒从小见什么都拆,高中起成了电脑天才。大学读了一年,学校里运来一批电脑,是苹果机,锁在总务仓库里,他心痒难搔,半夜溜去拆被抓住,给安了个偷窃公共财产的罪名。这里头还牵涉到个女人。阿芒这家伙,总有一天毁在女人手里。那时他一不小心恰好泡过副校长的女儿,恰好又不要人家了。人家恨得他牙痒,他还自己撞上去,被扫地出门了。现他哥开个厂,他大约连厂在哪里也不清楚,每月给他几个钱。算毁了。呵呵,汤达感慨了一下,多少优秀青年,沦落在红尘啊。又连带伤怀了自己一下。 倒是跟老米一样,都是被学校抛弃的人。丹宁想。怪不得他们一见钟情。灾星下的恋人,她想起那支著名的曲子。

Posted in 美丽的谎言 | 1 Com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