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ategory Archives: 远的风景

新疆之远(六)

  615/616/617 回家的路   从贾登峪到阿勒泰,渐行渐荒凉,到中途停靠新疆第二大沙漠古尔班通古特沙漠,更令人心生萧瑟之意。   本来我万里而来,只为喀纳斯,既然看完了喀纳斯,也就再无风景可看。   有人去坐沙漠卡丁车,有人拍照有人聊天,我意兴阑珊,便找棚子下无人的位置坐了,搁腿呆望满目黄沙。   相机收进包包里了,廉价洗发水洗过的头发干枯蓬松,颊上晒出太阳斑憔悴不堪的脸,走了越来越多路脏得不成样子的鞋,粘着五彩滩的砂石喀纳斯的牛粪。   我身上已经镀过旅人的印记,也是该回去的时候了。   阿勒泰机场六点多起飞的飞机。这一天剩下的时间就是在机场等飞。   我看胡兰成的禅是一枝花。   记得看今生今世时,曾经一见惊艳惊得不得了。年龄阅历渐长,如今看胡兰成,竟然又有不同的感受了。这人聪明是聪明到家了,可惜太聪明,且终究不够渊博,你说他解禅也好说事也好,其实未必说得是正理,但就凭他那聪明,竟然也能让你跟着他的逻辑走,听着觉得他那歪理挺有理。而他有时不过自己想卖弄,便插个不相干的好听故事,其实那故事与主题间的联系,却有点牵强附会。   所以人不见得聪明就好,有点小聪明,就想走捷径。本来就得花十二分功夫的事,他自以为花五六分就能做得跟别人一样漂亮。用才气来粉饰,其实底子还是有点虚。   撂下胡兰成吧。终于登上螺旋桨长在两翼旁的迷你小飞机。阿勒泰机场全天三个航班。   飞行高度似乎很低,因为一低头就能看见阳光下温柔起伏的沙漠,且觉得飞这么低,哪怕掉下去也没什么事吧。   一小时,便将我们来路上的西域小镇共客舍风尘飞渡。迎我的仍是小别后的地窝堡国际机场。   晚饭后一群人直奔广场找羊肉串。   三人组的一号二号也跟我们一块,插播上午车行途中趣闻一件。   附加说明:一号,持中国境内有效驾驶执照。   话说上午旅行车开着开着,开过一片牧场,围有一圈铁栅栏。   一号同人说:这里大约不让人进去吧?围了铁栅栏,还有电的。   身边的人将信将疑:呃,是吗?   … Continue read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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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疆之远(五)

  614 贾登峪/喀纳斯/白哈巴   贾登峪的早晨很美。阳光跳跃在露水的枝头,鲜花迎着朝阳开放,燃起的炊烟为一夜冷却的山谷加温。   吃完早饭等着出发,四处寻不到林和林太。   等到快不耐烦时,只见林急匆匆跑进旅行车,脚上趿双塑料拖鞋,林太气急败坏地提着林的球鞋跟来,嘴里不停咕哝着。   这个人真是。林太一肚水苦水要倒:五点钟就出去拍照了,回来鞋全是湿的,连裤子也湿了半条。   林不好意思地朝我们苦笑:踩到沼泽了,反正湿了,就一路淌过来。   随即换了一种声调:那一片金莲可真漂亮,你们没看到真是可惜!   一车人薄雾浓云愁永昼大笑:摄影师就得有为艺术献身的精神。   于是,这一程,林趿着拖鞋林太提鞋,说是为了通风。后来经我们提点,换成林把两只球鞋的鞋带打个结挂在旅行背包上,一路在我眼前晃晃悠悠着。     区间车在山路上行驶。哈萨克族导游背书似的念着中文解说。西伯利亚泰加林在眼前逶迤展开。   小丫曾经问过我们,知道喀纳斯的树长在哪一边山坡上吗。   我自信满满地回答:向阳那面。   错了。   长在背阳面,那是西伯利亚泰加林的特点。   枝叶向上向往蓝天的,是云杉;枝叶向下拥抱大地的,是冷杉;枝叶错杂的,是西伯利亚落叶松。   云杉。冷杉。西伯利亚落叶松。我又犯病了,反复地喃喃念叨这一串名字。世间之美,附诸于形。 当地人夏天住木屋,冬天住这种叫作地窝子的房子。   跟团游的走马观花。卧龙湾,月亮湾,神仙湾。每个湾停留五分钟拍照留念。   喀纳斯最脍炙人口的三处景,我们十五分钟就游完了。   … Continue read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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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疆之远(四)

  613 布尔津/贾登峪/禾木   前一天我终于按捺不住问小丫,那传说中大草原上野花遍地的景色,到底什么时候才会得看见。   答说,出了布尔津往喀纳斯走,就是一路的大草原啦,看到你眼酸为止。   于是这一天草原如约扑面而来。   你可以想象,看了两天的沙漠戈壁风卷黄砂和偶尔贫瘠得连小区绿地都不如的草坪,抗干旱的植物省吃俭用守着与沙漠打拉锯战的小块薄土,所有生物都蓬头垢面蒙了一层灰,我们的眼睛有多么饥渴对绿色的向往有多么强烈。   一车人欢呼雀跃,隔着厚玻璃窗端着晃动不已的相机不停按快门。   原谅南方人在逼仄的环境中生活太久,一下子被这空阔击倒叹为观止。   直到在喀纳斯过了两天,归途中我又看见这片草坡,叹口气对徐说:哎原来动物世界也贫富悬殊。喀纳斯的牛羊一定好同情放养在这里的牛羊吧。   不管怎样,当时我们以为此地便是天堂了。天阴有雾气,远山若隐若现,公路永无尽头,草原上一地黄色小野菊开到天边,大尾羊屁颠屁颠的身影。停车拍照,骑马打靶,我立在木栈桥上,看着小溪蜿蜒切碎草地,最后又隐没于深草丛中。我便只觉可惜,就算不眠不休,拼命看拼命活,我在此地,亦只有两日光景。   喀纳斯大景区由三处组成:禾木,喀纳斯,白哈巴。   这一天下午去的是禾木。   喀纳斯所有景区都一样,风景在路上。蓝天绿地,山谷中绽放着金黄色的阿山金莲,向阳的坡上是一片赤芍,据说这红花底下通常寄生着虫草,翠雀花簇拥着蓝色的梦幻。整整两天,我像少年时对住至爱的人,只管生生看,却不晓得该将他如何是好。时不时地慌乱,心知这么好的东西,必不与我长久,于是且悲且喜患得患失。   禾木村环绕在群山中,一条奔腾的河从村旁流过。栅栏围着木屋的宁静被游客打扰。   亦有人高声询问:是浙江来的吗。是啊是啊,你们哪里呢。宁波。哦哦。中国境内我一点也没有同乡感。反倒略有些生厌。对这种常出门的油条客。他们很希望制造出一种自己能够迅速融入一片新天地的感觉。所以这种询问,仅止于无意义的询问。他们并不希冀能够给你提供有用的建议也根本不想从你这里得到有用的建议。   浮躁,整个世界都是。   我落在人群后面,也不急。跟着MP4哼哼过时的流行歌曲,站在木桥上看看湍急的河流,一群当地少年在林中嬉戏,我走走停停,及看到徐在石阶下等我。   我与徐,有时我丢了她,有时她丢了我,有时我等等她,有时她等等我,从来不多说什么,连睡前聊天至半夜那种事都没有。而我觉得与她一直有默契,象生活过很久似的彼此了解。对我来说,出门在外,我异常喜欢这种简至最简的相处方式。   两个懒人,八天行程八件T恤,一天一件扔进皮箱回家再洗。徐每夜要洗头,服务台借不到吹风机的夜晚,她只好摸黑坐在床上一根根拉扯头发等着干,我想到什么偶尔说几句,她头发还没干,我已经睡着了。 云层在山坡上留下大片阴影,我最喜欢这种南国绝对不会有的景致。 停车休息时,跟着母亲来卖虫草的小男孩。带着两个孩子的母亲据小丫说不超过廿五岁,可是我当时还以为要称呼她阿姨,哪知她要叫我阿姨。惭愧惭愧。   … Continue read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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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疆之远(三)

 612 克拉玛依/布尔津      在开始叙述这天的行程之前,我跟我的记忆力铆上劲了。我徒劳无功地希望回想起那一天开始于一顿怎样的早餐,虽然很明显那顿早餐毫无起眼之处,跟在新疆吃的其余早餐一样全无特色,但我对自己居然这么快就将它忘得一干二净甚至连冥思苦想都没有一点线索浮出水面感到怒不可遏,最后我不得不向自己日益衰弱的记忆力妥协。所以你们无须奇怪在以后的记录里,我会错过很多必要的情节,出现在这里的只能是某一刻浮光掠影突然有一束光芒照到我脑中,我势必刻意渲染这驻留在我记忆中的刹那芳华,也许事实上它根本无足轻重。但对我而言,我心即是宇宙。   关于不济的记忆力这一点,在新疆之行中已得到充分证实并使我饱受讽刺。就现在能够回想起的记录,我丢过两把雨伞(如果以次数计的话,可能是四把五把,很多次亡羊补牢之后,这两把分属于我和徐的雨伞终于属于新疆人民了)一只相机(丢在哈萨克族的毡房里,不幸中的万幸,走出一里路忽然灵光一现,林在大草原上以夺命狂奔的速度给挽救回来了)一只手机充电器(回家后发现事实上这个错误发生于出发前,我压根儿没把它带进皮箱)。直到最后,徐对林太诉苦说,我得管着她,万一这人把自个弄丢了,范拿女儿扔我身上让我料理可怎么好。这时我总是很配合地在一边憨憨地笑。   这一日最高温度达40C,烈日之下,惹不起一丝闲愁野恨。正午时分,车子放我们在乌尔禾魔鬼城。   所以感慨一律没有,风景只是风景。我们是四野荒芜下被太阳晒到昏花老眼的蚂蚁。   幸亏有区间车,坐上去可以避日头和看风景。小丫在前面拿着喇叭讲这像什么那像什么,我一概不听,我只看大景。   所有风景,第一眼就是最后一眼,与爱不爱一样决绝。   魔鬼城啊魔鬼城,我曾经心念念要来看的。在强光烈日下,每一座沙丘的阴影缩到最小,温顺地匍匐在脚下。这无惊无险的一片温柔乡,连鹰也只是横空掠过不愿降落,怕沉溺于此将斗志消磨殆尽。魔鬼呢,魔鬼怕也被这四十度的日头晒得懒洋洋了。   说原来此地的魔鬼昼伏夜出,只有到了夜间,这里狂风大作,飞沙走石,鬼哭狼嚎之声,才不符魔鬼城之名。   我倒想来夜探,最好有高大伟岸的身躯陪伴,届时怕起来也可以躲躲。   区间车停留期间,众人去骑骆驼。骆驼好高,架个梯子才上得去,骑起来比马颠簸幅度更大,我这畏高的便不敢动弹,一直双手紧紧攀住不放,上个小坡极目,便可以看见魔鬼城全景,像许多西部片的镜头。我因心有惧意,硬是没法生出豪情万丈,懵懂着又被骆驼载回了原地。   这时图书馆三人组在远处拍照,我注意到这三个女人,其实是在来的飞机上。以年龄排序,三人组中的二号彼时正在畅谈对女儿的相思之情,女儿在外地读书,她分外想念,想念到明知女儿上课也忍不住打个电话去,只为听见声音。这有如初恋的感情令我分外惊奇,所以忍不住跟徐偷偷八卦了一番。如今三人组在大漠中拍的可不是寻常照片,一条蓝色花朵大丝巾一会充当头巾一会成为披肩一会又变作飞扬的手帕。远远看去,这场面,真像三流剧组进驻沙漠拍MV。于是我又暗自瞎乐呵了一阵。 下面这一处,是卧虎藏龙里,玉娇龙去北京小虎策马追来的路。 魔鬼城入口处,到此一游照。 刚上路的区间车,还挺新的。   临近布尔津,又游了五彩滩。五彩滩与魔鬼城一样,也是雅丹地貌。   赤色黄色砂土的悬崖下十几米,河谷相隔,此岸如同三味真火炼过的焦干土地,寸草不生;彼岸却水草丰美绿树如姿娘般婆娑,森林呈二百七十度环抱这一片砂土。远山如线,其壮阔鲜明的视觉对比让人乍见之下异常惊艳。用相机左对右对,始终只得一方角落。   好吧。在此后的旅途中,我愈来愈体会到,不要试图用相机拍下北疆的辽远。你只能亲历北疆感受震憾。   可是五彩滩绝非久留之地,我生平未曾见过如此养蚊子的地方。刚进景区就遇见两个工作人员,抬一堆牛粪往里面走。我们问:这做什么呢。回答说可以驱蚊。果然这地方除非烧一堆牛粪,否则真别想呆下去,我们一路走来,蚊子无孔不入。连耳朵里都不时嗡嗡作声,用手一按就一滩血。最后一段路大伙落荒而逃,也无心看风景了。   布尔津是个小县城,晚上八点河堤夜市才刚开门,太阳仍炽热得难以消受。   我们找到生意红火的一家坐下,点廿串羊肉串点两条狗鱼,又点了格瓦斯,那是一种甜甜的饮料,又有点酒精度,像我这种酒量,喝着喝着也喝出点醉意来。又换成喝啤酒,不过一杯,我就红了满脸。这似醉非醉之间,还徒手打死腿上一只蚊子。众人笑说,还好还好,还能打中蚊子,可见没醉。 … Continue read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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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疆之远(二)

  611 乌鲁木齐/克拉玛依   这一天的行程,就是由乌鲁木齐往西北行,夜宿克拉玛依。   时间宽裕,行前去参观新疆博物馆。   除去民族风俗介绍,博物馆里藏有多具干尸,几千年前曾经在这星球上与我们一样行走歌唱乃至感受的肉身,如今横陈在玻璃展示柜内,曾经飘逸着栗色光泽的发丝如今枯朽如干草,曾经滋润有弹性的肌肤如今干瘪如粗糙的皱纹纸,如今它只是一块石头一段木桩,与还原图上那个丰盈女子再也无涉。   也许科技再发达些,几千年后的人甚至可以看见与此刻真人无异的尸身,如同犹在人世,嘴角挂着最后一抹微笑,只是那抹微笑的意义,那身体里曾经居住过的灵魂与思想,都已烟消云散。因此它仍只是一块石头一段木桩。   用手轻轻抓起一把来自小河墓地的细沙,看着它们由指间泄落回到沙堆,几千年后沙可以仍然是沙,或是土,树木花草,沧海桑田,物质可以守恒,只是思想早已消逝无形。就算今时今日,我们亦握不住昨日的思绪明日的情怀。我想将它凝成固体,只有不停写写画画。   出了乌鲁木齐不久,路两旁渐渐种植有稀疏的胡杨林与白杨林,胡杨枝叶错杂,白杨简洁挺拔,从美学角度,前者远不如后者赏心悦目,于是我便不喜胡杨独爱白杨,为那一排通往天边的笔直树木心折不已。   与江南比,路两边的田地虽然无垠,却显得贫瘠。所有生物在此地存活,似乎都需要付出成倍的努力。公路牌上标的地名,是几师几团,导游小丫介绍,这里已是新疆建设兵团所在的石河子市。当年王震将军带领部队,开荒辟地,硬是在这寸草不生的沙漠之地建起塞外江南。你不得不承认,这样的壮举在全世界也许只有伟大的中国人才能做到,所以2012的诺亚方舟才会交给中国制造。可是这里面,有多少意气风发的女孩应征前来建设边疆,却只是为了解决部队官兵娶不上媳妇的燃眉之急;有多少游子的心悬了一世,回不了家乡只能两地白头。据说那些十五六岁远赴新疆的女娃子,管热情迎接她们的官兵叫叔叔,三天之后,叔叔成了她们的丈夫。这里头,有多少人,到老不识爱滋味;有多少人,离乡背井归不得;有多少人,守着分离的苦;有多少人,忍着思念的伤。   他们这样说:我们献了青春献终生,献了终生献子孙。   所以我永远不喜欢政治,它是对人性尊严的无情践踏,历史书里的每一行字,每一个名词解释,一次政治风暴,一场革莫道不消魂命战争,小时不知,木然没有感情玉枕纱厨色彩地背着年月日,当它只是写在答卷纸上的白纸黑字,如今才晓得,那一个日子,改变了多少人的青春,改写了多少人的生命历程。每一个字,都是用血红色书写出来的。   没来之前,去过这一趟旅程的同事说给我听:当你看到百亩油田不计其数的磕头机,那就是克拉玛依了。   克拉玛依是维吾尔语,意指黑油。传说很久以前有个维族老汉在此地牧马放羊时发现一个小土坡上有一泉眼,往外汩汩地喷着黑油,于是他大喊着“克拉玛依克拉玛依“奔下山来,从此老汉靠着在这泉眼接些黑油到山那边换取粮食养活自己。   这个泉眼,如今仍在喷着黑油,被建成一座公园,以纪念克拉玛依城的由来。   克拉玛依是石油城市,像世界上所有地方,有油即贵,据说克拉玛依的物价与消费,都要高过省城乌鲁木齐。也因为克拉玛依是一座新城,城市干净精美,街道整洁幽雅。   当你在百度上搜索克拉玛依,最末一个词条会是克拉玛依大火。那场火已经过去十多年了,但我看克拉玛依,仍觉得整个城市蒙着一层廖落,是一座伤心之城。作为游客的我们若在这样的城中大笑狂欢,也是一种罪孽。   那是九十年代,有重要领佳节又重阳导来克拉玛依市指导工作,于是克拉玛依政府组织了本市最优秀的八百名小学生,为领佳节又重阳导们表演节目。过了预定时间一个半小时,喝得醉醺醺的领佳节又重阳导们才姗姗来迟。剧院失火时,有一位官半夜凉初透员对着学生说:孩子们,你们不要动,让领佳节又重阳导先走。于是这群品学兼优的好学生井然有序地等待着醉酒的领佳节又重阳导们离开剧院。这一场火,烧死了三百名学生。   克拉玛依的中心广场上,有三百盏长明灯,纪念这个城市永远的伤痛。   新疆博物馆的穹隆下,大理石凳子上歇着一对对新疆女子,不知是否此时此地正流行花色长裙,温柔的裙摆令那些轮廓深刻的眉眼更令人铭心刻骨。 克拉玛依市中心广场很不显眼好不容易被我们找到的长明灯,不知是不是它们,充作哀伤寄处。 克拉玛依市景大都如此,你找不到特别触目惊心的美丽,但安静妥贴不出差错。 北京时间二十二点多,夕阳仍剩了一抹残照。 … Continue read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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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疆之远(一)

  610 乌鲁木齐   这是一趟奇妙的飞行,似乎因为飞机飞得太快,得以逃脱时间的掌握,以致时间突然放缓了流逝的速度。下午四点起飞的飞机,直到夜十一点,仍似飞行于暮色中,极目处一条绯红霞光,昭示弥留的天光。   在起飞中转又起飞的反复中,在飞机以沉重身躯凌空窜落,刹车紧急制动与地面擦出电光石火中,在不时偶遇的厚重气流颠簸中,我终于渐渐无畏无谓,原来治疗飞行恐惧唯有一途,便是日以继夜的飞?终使脆弱小心生出老茧直至麻木不仁。   至此,让我们施展文字的魔力,略过温州至乌鲁木齐长达七小时的漫长迁徙,略过737一路相伴的巨大隆隆声,略过成龙在三万英尺高空上演的亘古不变的动作喜剧,略过已被我看完大半的舒国治的理想下午,略过难以下咽但因无聊仍被我细细咀嚼的机上餐点,略过不时变换的坐姿,略过轮流在上的左右小腿,略过每半小时改变受力点的臀部。   让我们直接降落在乌鲁木齐地窝堡国际机场。   温度28C,晴朗夜,时差二小时,刚擦黑的天色下车来人往。   我跟着人流走出机场,在内陆干净无味的凉风中,努力搜寻所谓第一印象的东西,却找不到任何可用来贮存于记忆中以使这个城市赫然独立于其他城市的特点。如果强要归纳,便只有接近午夜仍然热闹的街市及人群里略多于中原的西域面孔和市中心纵横林立的电线杆。   那夜径直回旅馆吃饭睡觉。半夜三点,有人重重击门,力度之大,像要破门而入。徐从睡中唤我:谁。我蹑手蹑脚出去察看,猫眼被封死了。这时敲门声又变成按铃声,声声催,我不敢作声,战战兢兢屏息躺回床上。终于没了声响,自然不敢开门去看是谁走了没有。只好一边胡乱猜疑一边作梦似的在脑海里迅速播着惊悚镜头。这样子竟然也能不知几时重新睡了过去。   (数日后,阿勒泰的回程飞机上,恰与我邻座的某猪告诉我说他们到达乌市的第一夜就去广场灌啤酒,灌到凌晨三点才回的宾馆。结合这个无比巧合的时间,我和徐突然灵光一现,原来那夜敲门的,不是什么歹徒。是自己团里喝醉酒走错门的温岭同仁。) 小桌板。苹果。我的手。和《理想的下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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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淡春深

  五月初弦,竹淡春深。   这是她第三回来淡竹。   方大姐的客栈锁着,电话联系说身体不好,就不赶回来了,把他们联系在桥对面的一户人家里。   前一次他们住在方大姐家,夜昏黑点了灯半掩着门在厅堂里男人喝酒女人们聊天,十一月了山区的夜冷,她六七个月的身孕披了件白色羽绒服,白甸甸的鸡汤下午就炖在锅里此刻端出来一瞬间满室飘香,她一时忘了自己的胃已经被范存之挤得好小,一口气喝下两三碗鸡汤,撑得气喘吁吁不能安坐只好绕着圆桌不停转圈,第二天早晨男人们捉了景区里的大鱼直接放汤又去附近早集买了刚打到的叫不出名的山中小兽,鲜美得让她记不清那天到底吃了几顿。初冬的暖阳下,她在廊檐下拿着细毛笔写小揩,范掇了张竹椅看曹文轩的散文,那个环境下倒是适合读这种慢悠悠的文字。   她回忆那时的自己,一生中前所未有的沉静,像一条河,静水流深。温柔淡泊的涟漪一圈圈泛出,使得周围的人事,连时光也都跟着慢了下来。   于是她特别怀念淡竹,也许是因为那段一生一次的经历。   这次四户人家,她来得最晚,二楼只剩一间看不到风景的房间,她便有些郁闷,独自上到三楼看房,三楼倒空着没人住,阳台很大,有个梯子像直接通往老樟树的巨大树冠里,视线也好,远山,溪水,农舍全在眼底了。只是房间里好久没人住似的,一股霉味,卫生间的洗手台也不干净,被子潮湿沉重。她还是要了这间,为窗外好视野。   旅行必得如此,放大美好片段,忽略粗劣细节,这样才成全美满旅途。不然去哪里都不如意。   下午他们搭起麻将桌来。她看了会托妮莫里森的小说,觉得有点倦意了,就去床上,跟女儿一起躺了会。   等到女儿醒来,也四五点了。她看着麻将桌上还兴致勃勃的样子一时半会歇不下,就带上女儿往山里走。   那条路是通往淡竹原始森林景区的。她随手拿相机给女儿拍拍,偶尔有车子开过去,她会对女儿说,靠到路边。她们等车子开远了,才又霸占了整条路,东倒西歪地走着之字形。   一路上没遇见游客。她早听静说淡竹景区关门了,但不晓得这么冷清。守大门的假老虎都结了蛛网,范存之在老虎尾巴上一摸一手灰。门口挂了块牌说因为路面失修损坏严重,所以关闭了,严禁入内后果自负。   这里,木栅栏胡乱堆放的地方,原先是入口处,有络驿不绝的游客队伍和检票的工作人员。她无限感慨地回想着。   入门左手边,原来生意兴隆的,是小卖部和小电车的售票处。她还记得她第一次来淡竹时,好不容易挤上小电车的最后一排座位。   她环顾四周,如今杂草丛生的石块地,已经渐渐失去曾经作为广场的功能,人工的痕迹越来越淡,似乎这里本来就有这么一块天生的空地。其实那时这里停满了一列列小电车,用来把一批批游客送到森林深处。   那边,一架索桥的对面,她记得,曾经有过儿童游乐场所,有木头架设的翘翘板。这会儿有三两个当地孩子在那头追跑。她回头对范存之说,带喜,带你去那边玩翘翘板吧。   她们走到索桥前时,那三两个孩子正高声喊着跑出来,把一条想要过桥的野狗吓了回去。那些孩子使劲摇着索桥,她停住了,担心范存之会觉得怕。   孩子追逐着跑远了,这地方忽然静了下来,近黄昏的阳光也灰茫茫,像千寻误入阴界似的,她有些茫然失措。   对范存之说,桥会有些晃,不怕吗。   范存之摇摇头。她忽然想记,上次她怀孕时来,曾许过愿,她希望肚子里的,是一个安静的孩子。如今,两周岁的范存之果然是一个安静的孩子,不缠人,会自得其乐,她不用太操心。 … Continue read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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括苍

  我想去括苍山,这句话像口号似的,一直喊了好几年。   想在下过薄雪的冬日登顶,看众山尽白如入异境;想在一轮圆月的秋夜宿在括苍之巅,野兽的鼾声伴我入睡。   这一次是真的成行了,却只为了看桃花。   括苍难行,山路盘旋开到一半,范存之忍不住吐了一车,在难闻的酸馊味中,终于依稀望见了风车。   山顶风大的程度,令人望而生畏。车门被大风顶住,推开颇费力气。安一对翅膀,人可以立即被放飞。   我穿一条碎花裙,在风里狂舞。天地空阔,远峰无尽。已不在人间。括苍之名,果然名符其实。     坐回车里,发现被大风刮得头痛欲裂。   归途车程遥远,山间常有半坡桃花。   随意找了一处乡间田野来玩,桃花开得正盛,便是好风光。   摇动树干,下一场纷纷扬扬的桃花雨。   鲜花插满头。   冬去春来,是为了让我们更爱活在这世间。   晓顾的乖女依依,不爱拍照,但是,晓顾告她说,阿姨会把你的照片放在网上的哦,随即同意拍照。   这个效果相当于登报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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寻常青岛

  跨年夜   误了个把钟点,本该在五点十分夕阳西下时抵达的航班,在空中飞历狗狼暮色,天色渐暗下来我将前方云团错当作远山,到空姐报出飞机即将降落青岛流亭机场的时候,我收起小桌板和刘以唱的对倒,机窗外经已是黑夜,飞机颠簸下降,俯看下方城市,初上的灯火汇流成红色玛瑙海,我如同乘船而来,泊在这片富庶写满故事的港湾。   青岛地面温度零下三摄氏度,华氏二十七度。   机场巴士把我们放在海洋地质所的站台上。我穿上白色羽绒服,戴好帽子围巾。跺跺脚跳下车。   十六夜一轮圆月,无星无风晴好的天,并不见得很冷,但我依然试探性地呵出一口白气。不晓得是什么,有些寂寞的街区吗,道旁瑟缩的树吗,远处建筑物的半圆形屋顶吗,或者只是清冽的空气,总之我马上意识到自己身在北方了。   这是你平生到过最北的一座城了吧。我嘻笑着问范。其实我也是啊。   范又拿出他那手机定位。我跑到对街,向穿着深蓝色军大衣的饭店保安问路。   闽江三路?这就是啦。   中国公社文化艺术酒店?喏往前一百米,看见一个大土楼,那就是啦。   我回头望,范还立在原地,拨弄他的宝贝手机。   我兴奋地隔条街喊他,快过来啊,到了到了。   你那手机不灵。我同他说,有人的地方就不要用了,路在嘴上,我随便问问,比你效率高多了。   在地图上,这里被标成时尚街区。   闽江三路又叫浮山所1388文化街。   果然一路走来,公寓楼外墙涂了京剧脸谱,街中央搭一个台,横幅挂着学生油画大赛,一家卖青花瓷的,琳琅满目占了半边道。   我兴致勃勃同范说,你看,像你这样有文化的人,就得住在这种地方不是。   滚。   CHINA公社的大土楼原来是餐厅,我们冒失闯进去,有人在办喜事。后面连接着现代风格的直线条建筑才是旅店。经过一条木栈道,两旁挂红花布。夜晚看不清楚,原来栈道两边是两个大水池,都结冰了,以为是水泥地停车场。大约为避免类似我这样的笨蛋把车开往水池里,在池边竖了一排警示牌。   空调老高,与外面的温度一比,这里的温暖令我们有些无所适从,手脚在发麻中一节一节活回来。总台男服务生便恰到好处地在此时建议,外边冷,不如去房间办入住手续。   于是走过回廊格局的大堂,蓝红色调,现代风格与中国传统风格融合,一桌现代风格的铁椅,一桌老旧红木靠背椅。一面白墙,绘着大大的皮影。通往房间的走廊用羊皮灯笼标着每一间的房号,推进去房间好小好温馨,服务生走后,范表扬道,酒店订得不错哈。 … Continue read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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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茶辽,陪你们老去一岁

  曾经山远水远登到山顶看杜鹃。这一回,人潮涌动,是为几株老枫。   茶辽这个风雅的名字,原该是它原来的模样。山间岁月,花自飘零水自流。只有老妇坐在隔水面山的天井里翻晒蕃薯干,白鹅目中无人地在溪间游泳,天荒地老的日头带来短暂温暖的白昼,长夜苦寒有野狼对月嚎叫。   实际情况却是竹间山路弯弯都挤满私家车旅游车,一直堵到一公里外。停车场饭店都满员。   不过是为看几株老枫。   枫叶倒真黄了,但只是黄,却不红。已经蹁跹落满地,我想大约是树种的缘故,这种枫,是不会红的吧。就像有些人的感情,你道他只是不够爱你,其实他至爱至热亦只有八十度,永远沸不起来的人。   一阵风过,金黄色枫叶慢节奏旋舞而下时,所有人抬头,树顶交织成穹隆,圆弧形天幕般,纷纷扬扬翻飞起黄色雪花。这样这样,我又想,树如果像我那么浮躁虚荣,或者会更爱这样千人万人来看它,不然那美丽,多么寂寞。   下了山,在溪水边烧烤吃生日蛋糕。   风大点不起蜡烛,只点了两根。后来吹熄了我想起,该点五根才对,我是同时认识这两个人,偏巧这两个人生日又在前后,那么这个一举两得为两个人过的生日,应该按照我认识他们的纪元,点上五根。    以前从来认为,老朋友,便只能是旧同学之类。以工作前后为界,此后相识,不过点头微笑,合则聚不合则分的泛泛之交,再不会有知交。   竟能遇上你们,竟也能把朋友处成老,多么幸运。   所以在茶辽,一地黄叶老的茶辽,陪你们老去一岁,真是一件快乐的事。我们又在一起一年,一年一年,越多的一年,我们就越不担心有变,不担心信息中断音讯杳无,各自散落江湖。   老来我们走不动的时候,也这样,手拄拐杖前后搀扶着,爬爬冬日里有暖阳有黄叶的小山坡。     竹相机里的我。有时我喜欢这样被抓拍。  我和竹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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